我第一次访问滇西北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虽然，后来的滇西北之行使我十分忧伤，我的许多年轻朋友都老了，有些我所熟悉的森林、湖泊和古迹消失了。但，今生今世，香格里拉永远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第一次去滇西北，除了带回了美好的友情、沉重的思念，我还带回了许多诗篇，出版了一部四千行的长诗《鹰群》，完成了一部电影剧本《藏民骑兵队》；八十年代去滇西北，带回了一部长篇小说。滇西北给了我延续终生的、饱满的诗情。

　　下关的风

　　五十年代初页的大理还保持着纯朴的古风。记得我乘汽车从昆明出发，沿滇缅公路到了下关，在下关一下汽车，我的帽子就突然被风吹跑了，害得我好一阵追。那阵风里好像是隐藏着一个喜欢恶作剧的精灵，每当我快要抓住帽子的时候，风就突然掉转一个方向，把帽子吹向更远处、更高处。最后，那风竟把我的帽子猛地投入一位白胡子老头的怀里，逗得他哈哈大笑。在追帽子的时候，我才想起下关在南诏国时代（公元649-902）叫龙尾关，自古以来，就是以风闻名的一座关隘。传说狂风曾经帮助过南诏武神王阁逻凤击退大唐云南太守张虔的入侵，使得张虔率领的大军望风而逃。真是名不虚传！一见面就给了我一个痛快淋漓的落帽风。

　　从下关到大理，乘坐的是古即有之的公用马车，一辆马车可以面对面坐10个人。我提着行李，气喘嘘嘘地上了马车，先坐上马车的人们抢着给我让座。他们对远方来客的亲善态度，弄得我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因为，车上并没坐满。我在一位白族姑娘身边坐下后，赶车人一声吆喝，车子就马蹄“得得”地上路了。天出奇的蓝，蓝得让人对天空的真实性产生怀疑。多变的云，白得像流动的乳。当白云的飘带突然摆动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苍山。迤逦百里的苍山十九峰，简直是一座裹在纱巾中的、玲珑青翠的画屏。我情不自禁地为她大呼小叫起来，使得同车的当地人也受到了感染。他们个个都为自己故乡的美丽感到骄傲。我想请他们讲讲“望夫云”的故事，他们一致推举那位白族姑娘主讲。于是，白族姑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围裙，用非常温柔的、带白族口音的汉话讲起来…… 

　　苍山的雪

　　“你可看见了？咯是？那个有一湾湾雪的山尖尖就是玉局峰，那雪是紫红色的……”我第一次看见紫红色的雪，时而闪射着金光，时而闪射着银光。“看！那就是望夫云！玉局峰顶上站着的那就是阿凤公主……”一片白云缓缓在玉局峰上升起，像一个披着长长秀发的少女，稍稍倾斜着俯瞰着洱海。“她就是阿凤公主，人们都说，当初，一个生在深宫、娇生惯养、如花似玉的公主，大不该爱上了一个披羊皮、穿草鞋的打猎汉阿龙。其实，爱是不管该还是不该的，咯是？国王不让她爱阿龙，是心疼公主。岂不知他是在伤害公主。咯是？国王越是不让他爱阿龙，公主就越是伤心，越是离不开阿龙，时时刻刻挂念着阿龙。咯是？国王以为除掉了阿龙，公主就安静了，就听话了。这个糊涂的阿爸，他哪里知道啊！白天，阿龙就是公主的太阳；晚上，阿龙就是公主的星星。你咋个能伤害阿龙呢？伤害了阿龙，公主咋个活嘛！咯是？国王多次派人陷害阿龙，阿龙都勇敢地战胜了国王的爪牙，逃过了劫难。后来，国王知道阿龙一定还会来偷偷和公主相会，就在金梭岛上的避暑宫周围，埋伏了好多好多的军队。那时候公主就被软禁在那里。同情公主的士兵用箭向她的寝宫里射了一封情报，公主忧心如焚，决定派自己心爱的鹦鹉去向阿龙报信，教它说：快跑，快跑！刚刚飞出宫墙的鹦鹉，被国王的卫兵抓住了，国王重新教它说：快来，快来！该死的鹦鹉飞到阿龙藏身的地方，向阿龙说：快来！快来！阿龙听了，急忙乘了一艘渔家的小船奔向金梭岛，国王下令乱箭齐发。公主在窗内眼睁睁看着心爱的阿龙寡不敌众，船翻人亡，鲜血染红了洱海。公主哭啊！哭得白浪滔天、乌云滚滚……”也真是巧，在阳光普照的路上，满车人都捂着头惊叫：“落雨了！”我把帽子摘下来一看，果然，落了几滴太阳雨。一个老阿妈说：“阿凤公主还在哭哩！”“国王以为公主就此死了心，来公主的房门前敲门，向女儿‘报喜’。无论咋个敲，公主就是不开。国王下令砸门，房门刚刚被砸开，公主推开窗户，纵身一跳，落进洱海。国王一声：打捞！洱海里翻出一股巨浪，托起阿凤公主，一直把阿凤公主托到苍山玉局峰上。从那时候起，她永生永世都站在雪山顶上，忧伤地望着自己发誓要同生共死的阿龙哥……那紫红色的雪就是阿凤脚上流出的血……”

　　上关的花

　　一进大理城的城门，就看见家家户户门前都摆着花盆。最多的是杜鹃花，各色各样的杜鹃花，其次是山茶花。那些硕大的山茶花，花瓣上都沾着水珠，像两排破涕微笑、夹道迎客的美人儿。

　　大理城里的安静、清洁和花团锦簇，使我既惊奇又畅快：这难道是尘世间的某一块地方吗？怪不得从七世纪起，土番和南诏之间常年你争我夺，大唐也连年劳师动众地万里拓边。伟大诗人杜甫的《兵车行》就是写天宝十载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征南诏的故事。那一仗，唐军大败于泸南。8万士兵，战死6万，仲通仅以身免。连年征战，生民涂炭，却没有把这块天国花园般的地方毁掉，也真是奇迹。当晚，大理的朋友请我吃茶。西南地区的茶馆是非常喧哗的，谁知道他们把我引进一座馨香扑鼻而又静谧的花园。“我们到底是吃茶，还是赏花？”“既吃茶，又赏花，还要赏月。”石沏的桌椅都安放在花丛中，灯光隐藏在红花绿叶里。茶香里有花香，花香里有茶香……两轮明月，一个在苍山上，一个在洱海中。茶客们安安静静地饮，茶博士殷殷勤勤地斟。只有悄声细语，只有风、花、雪、月……

　　洱海的月

　　游洱海，最好是在傍晚时分。租一艘渔船，在碧蓝的水面上轻摇慢划。那时，渔民的网已经高高地晾在船头上了。船舱里堆满了银色匕首似的弓鱼，许多都是活蹦乱跳的。那些鸬鹚船上的船老大还在湖上作业，捏着女人似的假嗓子，手里抖着长长的、有弹性的竹竿，驱赶着鸬鹚，让它们潜水捕鱼。这是一种古老的捕鱼方法，许多东方民族都会驯养鸬鹚捕鱼。1988年一个夏天的夜晚，我在日本岐阜市的长良川就看见过。不过，在他们那里，已经变成了给旅游者表演的一种娱乐项目了：“渔人”们打着火把，敲打着乐器，唱着歌谣，但只是让鸬鹚到水下潜泳一回而已，水底已经看不见一条鱼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同情那些颈子上扎着草绳的鸬鹚，无论它们有多么累，都要一次又一次地潜入水底，去寻找鱼儿。找到了大鱼，还要恶斗一番。抓住了，也只能含在嘴里，不能吞，而且必须高举着还在拼命摆尾巴的鱼，吐给役使它的主人。随即又被赶下水底，如果稍稍偷懒就要挨竹竿的敲打。

　　后来我的中篇小说《一个渔把式之死》，就是第一次泛舟洱海、从渔人嘴里听得来的素材。金梭岛上，八世纪的避暑宫和花园当然早已荡然无存了。岛上只有一个小小的自然村，全是渔民。向他们买些弓鱼，只在鱼身上抹些许盐巴，用竹签儿穿了，在火上烤来吃。当被烤出来的鱼油吱吱发响的时候，就会冒出一股让人馋涎欲滴的香气来。我可以说，那是最美味的鱼。当月亮升起的时候，洱海的水就完全平静了下来。一直都在吵闹的水鸟也悄无声息，个个都伸着它们的长脖子，凝视着天上的明月。其实，水里的月亮比天上的月亮还要亮、还要美。一只硕大的苍鹭，像梦一样，从两个月亮之间飘过……我打心眼儿里羡慕它：人的一生，哪怕只是如此美妙、潇洒的一飘，也就可以心满意足了。

　　蝴蝶泉

　　我在上路去剑川的时候，听赶马的马锅头说：“从大理城出发向北40里，在苍山云弄峰下有一个叫蝴蝶泉的水潭。你听说过吗？可以在那里停一停，看一看。现在正是阴历四月天，怕是满世界的蝴蝶都在那里相会。”啊！芳名远扬的蝴蝶泉！我当然听说过，当然要停，当然要看！出城走了30里的时候，已经有两三只蝴蝶开始拦路在我眼前飞舞、嘻戏了，于是我知道蝴蝶泉就在前面了。越往前走，蝴蝶越多，当马锅头“吁”地一声，整个马帮停下来的时候，已是万蝶纷飞了。马锅头指着一棵歪斜的古树，古树上落满了各式各样的蝴蝶，古树下有一泓碧绿的深潭。我知道：这就是蝴蝶泉了。蝴蝶最爱做的游戏是结成一条条长长的彩带，从树稍飘至水面；或是互相追逐，在天空中画着彩色的圆圈儿。千万只蝴蝶中，以黄粉蝶、白粉蝶、褐蛱蝶最多，其次是白凤蝶、黑凤蝶。多少年来，人人都提出一个共同的疑问：它们为什么此时此地在这里相聚？这几乎是一个千古之谜，无人解答。正因为是个不解之谜，才有了一个美丽的传说，说的是：一对相亲相爱的情人，由于反抗王公对少女雯姑的霸占，不敌，失败。无奈，双双跳潭，化为一对硕大的蝴蝶飞起。后来渐渐增至两对、三对、四对……十对、百对、千对、万对……让人联想到古往今来因不能如愿而殉情的情侣多不胜数。于是就有了蝴蝶泉这个悲情的名字。这也说明，对梁山伯与祝英台爱情悲剧结局的幻想--化蝶，并非汉民族所独有。

　　石钟山石窟

　　白族人、纳西人……去剑川，都是为了膜拜石钟山石窟造像，那里是白族先民创造的石刻艺术宝库。石窟开凿于南诏（唐代）和大理国（宋代）时期。石像群有佛祖、天王和波斯僧人的造像，有南诏国全盛时期的国王阁逻凤和异牟寻以及他的臣仆们的造像。解说员告诉我：国王身旁那位身着大唐衣冠的汉族清平官，就是有名的郑回。在大唐爆发安史之乱期间，南诏国趁机以武力扩大自己的国土，在四处劫掠中，俘获了大唐西泸县令郑回。郑回博学多才，深受南诏王的信赖，他辅佐了南诏两代国王，后者对他言听计从。王室子弟师从郑回，攻读汉学。郑回帮助阁逻凤在南诏国建立唐朝的各项制度，使南诏的社会经济文化得到很大的发展。阁逻凤一直为自己迫不得已叛唐依附吐番而歉疚，为了表示“南诏从来都以中国为主，希望后代能回归大唐”的决心，让郑回写了一篇碑文，那就是历史上非常著名、至今仍然矗立在大理南郊的《南诏德化碑》。可惜，能看清的字已经很少了，因为当地人认为从那块石碑上抠下来的粉末可以治病，于是，这座极有文献价值的古老碑刻就这样被愚昧破坏了。唐德宗时，在郑回的劝说下，第六代南诏王异牟寻背弃了吐番，归附大唐。公元794年6月，大唐遣使到南诏，在点苍山会盟，重归于好。

　　当我走进第八窟的时候，迎面看见中间的莲座上雕着一个硕大、粗糙的女性生殖器，两旁是两尊佛祖。我猜想：中间的主雕塑一定是一件母系时代的作品，可能他们还没有使用金属工具，而是以石攻石。我久久地站在这件伟大的作品面前，为之肃然起敬，并感到特别惊骇。人类的先民把自己对女性的崇拜，用最坦率、最持久、最响亮、最经典、最粗旷而又最原始的艺术语言喊了出来：女性是人类生命之源！它高于皇天，高于厚土，高于佛祖神明，高于一切！白族称之为：“阿盎白”。在这一窟中，信众们除了供奉长明的香烛以外，还在“阿盎白”上涂了很多油。据说这是孕妇们来许愿时抹上去的，希望到时候自己能顺利分娩。这一绝无仅有的艺术珍品，使得上古时代的历史在我们面前栩栩如生起来。人类能够延续、发展、进步到今天，我们可以自诩为无所不能的现代人；不正是我们的先人在洪荒和蒙昧中奋斗的结果吗？

　　在我离开石钟山的时候，注意到山上的松林十分茂密，每一棵松树都有一个狂放而潇洒的舞姿。显然，那是因为它们日日夜夜都在狂风中生长着的缘故。